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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綢繆 我們無論生死,都是要在一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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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綢繆 我們無論生死,都是要在一處的。……

紫宸殿內只剩下了蕭遙和李昇。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很微妙, 李昇端坐於寶座之上,和蕭遙幾步之隔。

傅海吟和聶柯還沒來得及走,因為事情還沒辦完, 而且裏面還沒有讓他們進去。傅海吟抱著本賬冊, 聶柯心裏已經想好明天該怎麽辭官不做回家去了。

“蕭遙。”李昇命黃枝給他倒茶, “我之前倒是沒註意過你, 跟你第一次見面, 在三個月之前吧?只知道你是令狐公的外甥,也是個有才幹的。”

那一場雷雨並不愉快,事實上這麽久了,盡管皇帝已經從原先的暗弱搖身一變, 韜光養晦完畢, 露出深藏已久的獠牙。可是在蕭遙心裏,有一點沒有變,那就是一以貫之的自私。

皇權向來如此, 可惜蕭遙無法撼動。

蕭遙正準備回答, 忽然層層宮門落下。

紫宸殿基底很大,所以有重重隔斷,隔斷將宮殿主體分為一間一間,走進來大約有五六重, 每一重之間還有帷幄和漆門。蕭遙和李昇所在的這間位於最裏頭,不過有扇窗戶, 露出些許竹葉來,流金一般的光斑灑在木地板上輕微浮動。

茂林修竹,重重護衛,蕭遙不可能也不會貿然跟皇帝撕破臉。

甕中捉鱉,李昇一道詔書就能解決的事情, 讓幾個宰相過來,不就是為了掩人耳目、讓蕭遙麻痹大意?

“陛下過譽了,分內之事。”

李昇好整以暇,“你之前在西川帶過兵?”

“是。令狐公繼任節度使後,我擔任兵馬使。”

“那你之前在做什麽?”李昇問。

“之前年紀尚小,跟著家中長輩學東西,攻書學劍。”

李昇微一蹙眉,“你還不打算說實話?蕭遙,你的底細,我只要派個潛淵衛去查,輕輕松松就查出來了。”他擺擺手,聶松開門而入,跪坐二人之間,聶柯探著身子眼睛瞪得老大,砰的一聲,門又關上,隔絕視線。

聶松頷首,“有幾個證人。”說罷將證詞緩緩掏出,遞給了李昇。

“真正的蕭氏私生子,已經死了啊。蕭遙,你知不知道,在西川有很多人都知道你並非姓蕭,你父親蕭坦在地方任職,我派人去問,他改了口,說你是他的義子。”

蕭遙蟄伏不語。

“事情要真是這麽簡單就好了。聶松查了查,竟然查到了當初我和小殊落難的山寨,有你處理打點的痕跡。”

蕭遙握緊了袍擺衣料,李昇是如何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的!肯定有人透露了他的底細!

“你為何會在蕭氏子死的時候,恰巧出現,又恰巧冒名頂替?你從生下來到頂替蕭氏子的這段時間,在哪兒,遇見了什麽人?”李昇將狀詞甩了過去,一如之前在大殿摔落文牒,冗長的紙張上,都是蕭遙認識的人,以及他們對蕭遙的描述。

什麽時候來,對他們做了什麽,洋洋灑灑,字字誅心。

“你和那些人是什麽關系?蕭遙,按理說來,那時候你已經成為蕭氏子,為何還與那些人糾纏不清,讓他們差點害死小殊和我!甚至活生生剮下了小殊一塊肉!”

屏風後有杯盞相碰的聲音。

蕭遙只能如實交代,“是,我確實是匪寇出身。陛下應該知道,天下大亂,官兵死傷無數,為了與叛軍對抗,流民亦可成軍,甚至他們保家衛國求太平安定的想法也不遜於很多官兵。我前身是玄鷹突騎的幸存者,他們中的一部分,因為蜀王謀反被殃及,有些家眷只能寄居佛寺,等塵埃落定,安居在群山之中,成一方小寨,不問世事。”

終於能說出憋在心中的往事,終於不必扮作世家子了。

“他們對朝廷大多仇視,我也亦然,直到那年……我有幸在丈人觀遇見溫侍禦,自此傾心,一夕綢繆,終生難忘。”

綢繆……李昇握緊拳頭,“那你不應該仇恨溫相,也仇恨小殊麽?所以你策劃了一場報覆,讓小殊來到山寨中,威脅我,並活剮了他一塊肉!”

“我要是真報覆,你會出寨?”蕭遙冷笑,“寨中人我都認得,可我那時候還沒來得及管束他們,正在外面糾集軍隊,朝劍門關開進,發生的一切都並非出自我本心!”

“你是在為自己開脫?”

蕭遙覺得李昇簡直不可理喻,“他們不該恨麽?先帝是怎麽對待蜀人的?當初幸蜀,蜀中連年天災,本就不富庶,鑾駕親至,勞動整個蜀地的人力物力去勤王,當初蜀王造反,死的也是不明不白跟隨的蜀人壯士,他們是為了平叛去的,可他們卻死在自己人手裏,連家眷都必須隱姓埋名不可以真名示人!陛下,你不覺得荒謬麽,他們辛苦一生,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而臣上次希望陛下寬限蜀中交糧的時間,陛下似乎頗為不爽啊。”

李昇當然不會反思,那又不是他造成的,要怪就去怪他爹李暐去。不過話說到這兒,他覺得也沒必要說了,直接一擡手,甲士齊齊圍上前來。

就算是傻子也該明白這要做什麽。

“餘孽而已,讓你多言,真是朕的過錯。”李昇扶額,“處理掉,幹凈些。至於護送溫相,就用別的人吧。”

忽然屏風後茶盞迸裂,篤篤的腳步聲響起,鵝黃衣衫飄揚,熟悉的面孔映入蕭遙的視野。

溫蘭殊跑得慌張,踩到了衣帶也不管。他在兵戈刀鋒齊齊朝向蕭遙、下一刻就能把蕭遙捅得腸穿肚爛的時候,展開雙臂擋在了蕭遙身前。

“放下!”李昇慌張道,生怕甲士傷害了溫蘭殊。

“子馥……”

溫蘭殊堅定地朝他回眸一笑,“別怕。”

說罷,溫蘭殊回頭看李昇,“我都聽到了,可我心依舊不變。陛下,我答應你,事成之前不離開宮城半步,也不離開你的視線,但我只有一個要求——你不許傷害他。”

“你……”李昇的臉頰因為過度氣憤甚至有些抽動,迅速站起,命甲士退到一邊,“他是害你的人,差點也害死我!他是匪,他一開始就在騙你,連蕭姓都是假的!”

李昇覺得很冤枉,他騙了溫蘭殊和蕭遙騙了溫蘭殊,為何相比之下,差距這麽大?

“陛下,這個要求,你答應還是不答應?要是不答應……”溫蘭殊放下雙臂,往後靠向蕭遙的胸膛,小聲道,“劫持我,快。”

蕭遙勾住了溫蘭殊的脖頸。

“蕭遙你——”李昇果然中計,因為李昇不相信,不相信蕭遙對溫蘭殊的情,只要有那麽一點兒縫隙,他都懷疑蕭遙會對溫蘭殊不利。

“陛下如果不答應,我們大不了一起逃出宮城。到時候是生是死,反正都在一處。”

李昇臉都要氣綠了,“我答應你!不對他動手!但我不放心,若他哪天想起家仇,對溫相不利,距離那麽近容易生事。我會讓權隨珠一起前去,以防萬一。”

在李昇視角,蕭遙幼年過得顛沛流離,完全是因為溫行召集玄鷹突騎平蜀,他們被蜀王拿去做割據造反的銳器,緊接著蜀王被溫行反殺,玄鷹突騎解散後蕩然無存,有些甚至被牽連至死,蕭遙應該屬於被牽連的一脈。

如何能保證溫行的安全?在知曉這一切之前,李昇想過鐵關河,也想過其他人,不過思來想去,還是韓粲陣營的蕭遙靠得住。權從熙手底下那幾個都不怎麽服溫行,真要是派去了,恐怕還不如蕭遙呢。

現在他想換,無奈詔書已經曉諭眾人,臨陣換將,會讓人疑心。

不過即便如此,李昇還是不怕殺蕭遙,只要殺了之後把真相大白於世,他有充足的理由。

可是現在溫蘭殊橫在前面,鐵了心要與他為敵。

“子馥,對不起,當初都怪我……”

“好啦。”溫蘭殊偏過頭去,“都過去了,錯不在你。”

“你先放開小殊。”李昇看不下去了,“我不會對你動手,你可安然離去。你屬下要上奏賬務,找戶部去,朕沒功夫聽那些瑣碎。”

傅海吟驟然站起,拉著聶柯,聶柯還往回轉身想看熱鬧,可以說是被傅海吟拖著走。

“至於溫相,你最好保證溫相安然回來,不然朕饒不了你,小殊也不會原諒你。”李昇恨得牙都快要咬碎了。

蕭遙不放心溫蘭殊待在李昇這兒,可想了想,他沒法子,哪怕再討厭李昇,也改變不了這人控制溫蘭殊的事實,而且溫行的安全太重要了,為了溫蘭殊著想,也必須親力親為,保護好溫行。

況且,京師風雲變幻,其實待在李昇身邊,也挺安全的。

他只恨自己為什麽備受掣肘,去留不由自己說了算,還好溫蘭殊看他的神情依舊堅定,“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李昇背過身去,不願再看。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錯,為什麽溫蘭殊知道自己被騙了之後,跟以前不一樣了呢?

片刻後,宦官帶著蕭遙出宮,他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溫蘭殊和李昇並肩站在高高臺陛上,望著蕭遙緩緩離去的背影,心緒萬千。

“小殊。”李昇輕聲道,“回去吧。”

“我再看一會兒……”

天邊太陽落山,陰影逐漸吞噬宮城大地,緊接著太陽被山的輪廓割裂,一點點變小,遽而消失。

蕭遙的身影也不見了。

溫蘭殊的牽掛,就這麽消失在宮城圍墻盡頭。他望去,層城蒼煙,朱門重重,這真是上好的囚籠。宮女宦官點燈,一時之間,長街燈火如流,讓這冷冰冰的宮城多了一絲溫暖。

李昇有很多話想問,但是說不出口。溫行孤身出使兇險藩鎮,李昇一力促成,除此之外,他還做了很多利用溫行的事。

他沒覺得自己做錯,因為皇帝就該駕馭百官,就該讓他們輔佐自己,獻出文武藝,這就是君臣。

可當他對上溫蘭殊那雙憂郁又欲說還休的眼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真的詞窮了。

你想要什麽,你還想要什麽呢?你已經把人家利用透了,現在還要人家一顆心在你身上,是不是太過分了呢?而且從來沒有得到後失去……

他自始至終就沒被溫蘭殊偏愛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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